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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陆寻奇》和《流星花园》:北京普通话与台湾腔的人类学田野笔

2020-06-10 18:11 来源于:shenmy 我要评论(584)

大陆寻奇和流星花园

我猜想,和我差不多年龄世代的人,应该都有看过《大陆寻奇》这部旅游节目吧?我特地去查了这个节目的资料,发现《大陆寻奇》的开播日期竟和我的出生同一个年份,也就是说,这是一部距今已二十七年(听说现在仍持续在播映)的骨灰级旅游节目。说到这个节目,有看过的人应该脑海中立刻自动唱起「啊啊啊啊~~风雨千年路~~江山万里情~~」这句隽永的歌词,这首歌和主持人熊旅扬的长相与声音都具有强大的洗脑效果,说是童年记忆也不为过。

我的母亲是所谓的外省第二代,因此来自对岸的文化元素在我的家庭就不陌生,但它又不是以一种很立体的方式呈现,它总是依附在例如外公的形象中、《大陆寻奇》这种电视节目里、母亲那一口标準的国语上……所以当我去到北京,和中国同学打起交道,心里想的其实是:「哇,他们说话真的跟《大陆寻奇》一模一样!」不料,我的同学们比我还直接——我第一天搬进宿舍,才刚和同学说了几句话,有一两个女生当面惊喜的掩嘴高呼:「哎呀,好像在看台湾偶像剧!」对于中国年轻人来说,他们对于「台湾腔」的启蒙,正是来自那一部又一部的台湾偶像剧,甚至碰过几位女孩将台湾近十年来的偶像剧倒背如流(有些甚至是我听都没听过),对我的台湾腔自然抱持着一种嫁接的孺慕之情,我稀鬆平常的说话方式变成了一种表演。

「台湾腔」是什幺?首先,构成台湾腔的第一个要素,就是许多不停变换的句首句末无义感叹词。我的台湾同学赖小,性格直爽,说话的方式完美演绎了何谓「偶像剧台湾腔」,她在和我说话时,起手式永远是:「欸我跟你讲……」中国同学曾几次不解地问我,就不能直接说吗?为啥总还要「欸」一下?我很不服气的说:「你们不也会说『欸我和你说个事儿』吗!」但他们纷纷表示这两个「欸」之间有很大的区别,不一样。

接下来,丰富的句末感叹词也是台湾腔的重要组成元素,据我的同学指出,独属于台湾腔的软糯黏腻感,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这个。不过也有可能什幺都不做,你也会被指认成「台湾腔」——我刚到北京的第一个学期,在课堂上做例行的作业报告,等我做完四十分钟的报告下来后,我同学悄悄靠过来说:「你刚才在台上发什幺嗲?」我感到很无辜又很气愤,一个正经的课堂报告是要怎幺发嗲?但他们依旧坚持我说话就是在发嗲。

有去过中国的人就知道,即便双方两岸皆使用中文,在初来乍到之时,你却仍然会有一种很强烈的「听不懂」之感,除了中国本身多样化的地方性口音,让大部分只听惯一种腔调的台湾人不太好适应之外,相当多的「同字不同义」情况,是让我们彼此在对话之中很常误解语意的原因。

举例来说,像是「ㄙ ㄨˊㄥ」和「窝心」这两个字眼。「ㄙ ㄨˊㄥ」在台湾是闽南语的说法,意思是old fashion的、土气的、过时的,常用来指一个人穿衣品味很俗气,或是对于新事物大惊小怪,没见过世面;但在中国,「ㄙ ㄨˊㄥ(怂)」,在口语表达上代表的意思是胆小、懦弱、遇事临阵脱逃。有一个情景可以说明这个字:每次当我和同学们去外面吃饭,碰到态度不好的服务员,我总会在他上完餐之后,用各种激烈的言辞来表达我的不满,还会不停放话:「她再臭脸一次,我就……!」熟悉我的同学都知道这发言顶多就是纸老虎,便会嘲笑我:「行啊你去呀,别到时候又『怂』了!」

还有「窝心」这个词,当我某次为想感谢体贴的师兄帮了我一个大忙,便很高兴地在微信对师兄说:「师兄你真是太好了,好窝心啊!」师兄隔了一下子才回我,他说:「我刚才觉得奇怪,就去百度了一下,才知道在台湾说『窝心』是表示感动的意思……」我赶紧追问,不然师兄你原本的意思是?「窝心在我们的理解,是说你受委屈了但不能说,窝在心里很苦闷难受的意思。」这也差太多了!原本是想表达感谢趁机拉近距离,没想到一个弄不好却反而会得罪别人。诸如此类的用语还有很多,但最普遍的情况还是「同义不同字」,想要表达同一件事情、同一个物品,却因为用语有异而鸡同鸭讲——到现在我同学还会提起「随身碟」这个词来笑一笑(他们称为「U盘」)。

《大陆寻奇》和《流星花园》:北京普通话与台湾腔的人类学田野笔
台湾腔表情包

赖小总是开玩笑称我为「口音超级没节操」的人。这是因为在面对北京本地人或是其他中国人时,我能够从富有特色的「台湾腔」转变声道与口音,用一口较为地道的「北京普通话」来与他们沟通交流。认真说起话来,可能还有很多时候是用来鱼目混珠,对于听者而言,将较难以辨认出我实际上拥有的台湾人这个身分——要知道,台湾腔对于中国人来说,辨识度可是超级高的。

北京普通话难在哪里?首先,对于大部分「南方人」而言(在中国的範畴中,台湾人也被视为南方人),儿化音是最难说得自然的一种语音。儿化音的规律极其难掌握,基本上只能靠长久的语感和习惯,北京人没办法一次列出所有应该捲舌和不应该捲舌的音,想要学习儿化音,唯有通过不断地观察和听取北京人所有言谈,才能稍微一探究竟。我曾经无数次和同学们争论,为什幺「五道口」(北京地名)的「口」不用捲舌,而「地铁口」的「口」就需要捲舌,诸如此类这种他们也说不清的语言规则。

除了超高难度的儿化音以外,「前后鼻音」也是对于南方人、台湾人来说较难习惯的语音。记得刚来北京头两个月,自以为开始掌握了一些北京普通话,我和赖小在某次聊天时,沾沾自喜的对另一位中国同学说:「我们发现你们说话不喜欢说『好』,你们都说『行』。」没想到那位同学淡定的回了一句:「不是。」「不是吗?那不然呢?」对方又慢条斯理的回:「是『行』(ㄒ ㄧˊㄥ)。」这两个「行」差在哪里?关键在于台湾人习惯把ㄥ都发成ㄣ的音,ㄒ ㄧˊㄥ变成了ㄒ ㄧˊㄣ,ㄥ原有的鼻音都消失不见。这位同学就是拿这点来打趣我们。当时我们两个台湾人气得要死,觉得在普通话上又被歧视性的碾压了一回,还一阵愤愤不平。

正宗的北京普通话又和「京片子」有着很大的差异。他们是这样定义的:中央电视台(CCTV)晚间新闻主播的腔调就是最官方的「普通话」,正统性就类似于英国的Queen’s English ;而「京片子」是道地北京人说的一种带有腔调的普通话,和正统普通话之间有着一些联繫,语音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互相承继的。因此,京片子实属一种地方性的「方言」,具有地方性的语音和「黑话」,前面所说大量且难以参透的儿化音就属这一种,还有一些诸如「颠ㄦ」、「你丫」这种口语表达词组。在生活中要学正宗京片子可以和几种人学,一是出租车司机,二是学校宿舍楼管大妈。这几种职业都有很强的地方限定性质,几乎都是北京本地人担任。

在北京的语境里,「台湾腔」和「北京普通话」对我来说,好似是两种熟悉模式的语言:面对能够放鬆谈话的熟人,我通常不会掩饰我的台湾腔;而到了外面,需要面对陌生人或是处理一些正事时,我就会穿戴起我认真学习过的北京普通话。这之间的分界有点类似于正式语言和非正式语言,而我在每天的不同时段都在经历这种转换。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坐出租车/打电话叫出租车。在我开始对北京有了一定的熟悉度之后,我发现我以前曾经数次在几个路线上被绕路,且都是在我刚到北京,对环境非常不熟悉、口音还相当好辨识的时候。

后来我学了一套「出租车专用套词」,都是从我和中国朋友共乘时七拼八凑得来的经验:「喂师傅,我在海淀桥北这儿。」「不,就两个人。」「行,那你快些吧。」「好嘞,等会儿见啊。」路边临拦的计程车也可以这幺说:「咱们到北京大学西南门儿。」「行,您靠边儿停吧。」诸如此类,在我学会这些套词,并认真地实际演练以确保口音不会出错之后,被绕路的情况确实少了很多。这种情况并不罕见,在许多外来人口複杂的移居城市中,「当地人欺负外地人」从来就不是稀有的事件,因此外地人要如何学会包装自己以便像个当地人,一直都是外地人必须思考的功课。

我在台湾时很常碰到一种情况是,对方听闻我在北京上学,就会开玩笑的以「对方以为的北京腔」说上两句,我起先碰到时还会一愣,因为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对方的用意,那些语音听起来更像是在模仿中国北方省份的方言腔调,例如台湾很常见的山东外省老兵们所操持的那种口音。这些状况频繁地发生,让我后知后觉的才发现在大部分台湾人概念里,原来对岸人说话全都是这一个调;这种情况类似于我在北京、在中国其他省份碰到对台湾稍有了解的朋友,他们也很乐于对我模仿台湾腔里的「真的假的」、「酱子」这些用语和语音。这让我因此萌生模仿和学习的兴趣,我想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我隐藏了原有的口音,还能被辨识出原生的身分?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没什幺事是喝一碗奶茶不能解决的⋯⋯:我的人类学田野笔记》,大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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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梁瑜

在台湾她是原住民,在中国她是「台胞」,在新疆、甘肃她是「北京人」⋯⋯

一个女孩在中国的三年之旅,顺应「人类学研究生」身份,以田野调查的心态度过在这里的每一天,通过日常生活体验,试图做个「当地人」,然而当外来者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,好不容易建立的认知,以及携带在身上作为台湾人的固有思考,却往往又是处处碰壁的「偏见地图」。

「北京来的」研究生?或是「台湾姑娘」?得到的会是两种不一样的对待眼光和互动模式,那幺,我究竟是谁?作者藉人类学的研究面向,透过语言、饮食、时间、移动、家乡以及差异,观察田野上的自己以及遭逢的种种窘境、冲突,不仅印证、反思所学,更是一次抛开书本、知识之外的壮游。

《大陆寻奇》和《流星花园》:北京普通话与台湾腔的人类学田野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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