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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能试着用诗来製造武器,并希望它经得起反复使用

2020-07-10 17:16 来源于:shenmy 我要评论(834)

我只能试着用诗来製造武器,并希望它经得起反复使用

写诗从来不是在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刻,也不是最坏的时刻。通常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在寻找出口,于是所遇的万事万物都成了表徵。诗的旅程最美好之处莫过于,它给予的远比你所期望的要多,甚至会觉得依傍诗这块奇妙灵动的水晶,世界正与我同悲同欢。

然而我逐渐醒觉,这只是一名年少诗人一厢情愿的想像。世界非但不可能与我合声同气,反而处处跋扈横行。无知不能令人置身事外,只会让自己成为帮兇。

1998 年我因一个奇妙的机缘走访以色列与巴勒斯坦,一时感悟写下五首〈远离耶路撒冷〉,对弱势民族的处境开始益加留心;911 之后又写了〈恐怖份子〉(俱收于《与我无关的东西》)。随着美国攻打阿富汗、伊拉克,以色列撤出加萨走廊又入侵黎巴嫩,车臣反抗军劫持剧院及小学,加上两岸情势与岛内纷争紧密激荡,让我日渐明了,台湾实为世界族群、文化、经济、政治冲突之具体而微的一环。钻研凯伦‧阿姆斯壮的伊斯兰论述,萨依德的以巴问题访谈,杭士基对美帝国主义的批判,而后,我也开始走访诸多文化互相冲撞或複合的国度,将所学所闻与他们的山川、人文互相印证。98 年的以巴印象更不断回来袭击我,每一次都带着更强的力道。

据称阿拉伯诗人善于洞悉部落成员潜意识的意欲,化为魔法般的诗句,令人聆听时犹如被旷野间游蕩的精灵附身。行走土耳其、库德斯坦、亚美尼亚、及卡拉巴残留烽火的土地时,我却感到被附身的人是我。那些美丽与残酷、痛苦与荣光、融合与对立的一体两面,莫不鲜明地反映出我自己的生存经验。

2004 年高达《我们的音乐》片中,巴勒斯坦诗人达维希意味深长地指出,历史都是由胜利的一方书写──要了解特洛伊城陷,向来只能仰赖希腊诗人荷马──然而我们岂不当以特洛伊的诗人自许?身处无退路无倚仗的围城小岛,这句话如斯清明,召唤出我潜藏的心声。诗人是谁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所说出的话语,能否和这倾斜的世界相抗衡。

从前我对诗的喜好,往往来自文字、音韵牵引出的朦胧美感,一种抒情氛围。而今我以为,这种氛围掩盖或避开的,远比其所揭露的多。理应对装模作样的人世进行「冒犯」(或者文雅一点说,「探索」与「挖掘」)的文学,却顺服了自身的成规,形成另一种装模作样的「诗意」。这样的文学,也只是鼓励读者继续沈湎在世界的一致性当中。德语诗人傅利特(Erich Fried)即以〈现状〉一诗指出:

谁想要
世界
像它现在的模样
继续存在
他就不想要
世界继续存在

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藉口迴避。一如苏珊‧桑塔格在《旁观他人之痛苦》所云:「人长大到某一年纪之后,再没有权利如此天真、肤浅、无知、健忘。」诗人誓言发掘事物的隐密灵魂,但若对怵目惊心的现象与问题都视如不见或无力回应,若其力量甚至比不上一行涂鸦标语或新闻跑马灯,诗也终究只能如大多数人(包括诗人自身)所认为的,不过是人生的装饰品而已。

此刻,我并未觉得诗不可为,反而觉得诗更形重要。记得试以「微物史诗」态度写作前一本诗集时,读到亨利.波卓斯基的《利器》,曾让我眼界大开──迴纹针、钉书机、拉鍊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物件,却是在迂迴了不知多久之后,才被某个发明家忽然找出如此简单却几近完美的形式。诗人不也如此,不是绕远路的人,而该要截弯取直,发现更直接剖析、针砭、重组或缝合真实的利器。写作不是为了添加世上原已车载斗量的文字,而应以更精简的方式直命要害,终结这些繁缛的夹缠。因此,比起瑰丽优美的辞藻,我宁愿回头学习词不达意的小学生作文,后者至少更直接地面对他所感受到的真实。

不再妄想诗能纳进世界的一切脉络──即使纳得进又如何?我退而希望诗能被纳入世界的脉络中。不再甘于诗的无用之用,我希望诗也能有其有用之用。少年时我以游戏性的写作,回应赫塞、纪德对于个人自由的召唤。前辈痖弦曾準确点出这种写作态度──「诗是一种生活方式」。然而面对逐渐曝显在眼前的现实,我却难以再这幺悠然自得。游戏只能赢得个人的自由,更多人的自由则需要战斗。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,退一步也换不来海阔天空。如今,我希望诗可以作为一种「对抗生活」的方式。因为甚至不会做白米炸弹,我只能试着用诗来製造武器,并希望它经得起反复使用。

回想起来,写诗从来不是在我生命中最好或最坏的时刻,但是却得以帮助我徘徊在这些时刻当中。它给予的远超过我所期望的。诗中的我比实际上的我更激烈、更敏感、更脆弱、也更勇敢,世界在诗中也变得更複杂或更简单。但是至少,这是诗与世界正面相对的一刻。我等着看谁会被谁改变。

鸿鸿 2005.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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